投資備忘錄・第 9 期・2026-08-31
正面我大贏,反面我輸得不多——論非對稱性收益
投資的問題不在「多常對」,而在「對的時候贏多少、錯的時候輸多少」。世上有兩種非對稱:一種下檔自付、上檔開放(巴菲特、索羅斯、保爾森),一種把左尾甩給別人(2008)。挑對硬幣之後,凱利公式告訴你該押多少——而注碼大小,暴露的是你的優勢、你的謙遜,與你的品格。
一、兩枚硬幣
美國著名價值投資人帕波萊(Mohnish Pabrai)在其所著《憨奪型投資者》中,用九個字概括了他的整套投資方法的精華:「正面我贏,反面我輸得不多」(Heads I win; tails, I don\'t lose much)。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教你如何撿便宜,但卻是我們在理解投資時最重要的觀念。
來想像有兩枚硬幣。第一枚硬幣:正面你贏一百元,反面你輸一百元。這是對稱的賭局,你的長期收益完全取決於硬幣是否公正。扣掉市場的交易成本之後,在這個賭局中,你還是成為輸家。
第二枚硬幣:正面你贏一百元,反面你輸十元。注意,我沒有說這枚硬幣比較容易出正面。它甚至可以比較常出反面。但只要正面的頻率不低於一成,這枚硬幣就值得你一直擲下去。
「非對稱收益」的本質,就是把「我需要多常對」這個問題,轉換成「我對的時候贏多少、錯的時候輸多少」。大多數投資人窮盡一生想要提高勝率,少數人則把力氣花在改造賭局的期望值。前者在猜硬幣,後者在挑硬幣。這份備忘錄要談的就是挑硬幣的人。
先來說結論:世上有兩種非對稱收益的硬幣。一種是「尋找凸性」——下檔受控、上檔開放,代價自己付,成果自己收;另一種是「轉嫁左尾」——錢自己收,後果由別人來承擔。兩者在外表上長得一樣,直到災難那天為止才發現有一個是魔鬼。投資史上最偉大的交易屬於前者,2008 年的金融海嘯屬於後者。把這兩者分開,是理解風險的第一課。
想像你在座標上畫一條線。橫軸是「投入」,縱軸是「回報」。如果投入和回報成正比,畫出的是一條直線,這是線性關係;現在把這條線彎一下,讓它在投入增加的時候,回報的幅度更大。這時你得到了一條向上彎曲的曲線——數學上叫「凸函數」。但請注意:除非白紙黑字寫進契約,否則凸性都是機率上的,不是保證的。價值投資的「下檔有底」是價格與證據構成的安全邊際,不是法律意義的損失上限,因為再好的公司,如果未來經營不善而遭遇重大虧損,股票都可能會淪為壁紙。
二、凸性是買來的,不是猜來的
先看最會挑硬幣的人,他就是巴菲特。
1963–1964 年,美國運通的倉儲子公司捲入了一場沙拉油醜聞,為根本不存在的大豆油庫存開立倉單。當時估計,子公司潛在的賠償責任達上億美元。市場擔心這筆高額賠償會拖垮母公司,導致美國運通的股價跌了一半。巴菲特聞訊後,到了奧馬哈的餐廳與銀行,去觀察美國運通卡與旅行支票的使用量,確認受傷的是資產負債表而不是特許權,然後重倉買進。他看見市場價格已反映了絕大多數的壞消息,然而事業本身仍在印鈔。一旦訴訟陰影散去,估值與盈餘將雙重受到修復。此時下檔有限,上行則空間無限。
事實上,對巴菲特來說,建立非對稱收益的結構遠比個案重要。波克夏的核心引擎是保險浮存金:保戶先繳保費,理賠在多年後才發生,中間這筆錢歸巴菲特調度。他在歷年股東信中反覆說明:浮存金的成本取決於承保損益——唯有長期的承保紀律,才可能讓這筆資金的成本趨近於零甚至為負。所以波克夏寧可讓保費收入萎縮也不跟著同業削價競爭,等於只在勝率與賠率有利時下注。
另一個著名的例子是索羅斯與德魯肯米勒的量子基金。1992 年,量子基金判斷英鎊在歐洲匯率機制(ERM)內的價位守不住,因為英國國內深陷衰退、德國統一後維持高利率、固定匯率承諾三者無法同時成立。德魯肯米勒提議建立 15 億美元的空頭部位,索羅斯的回答是,這不是分析對不對的問題,分析對了就該「直取要害」,部位最終加到約 100 億美元。9 月 16 日黑色星期三,英格蘭銀行大舉買入英鎊、盤中兩度宣布升息仍告失守,英國暫停參與 ERM,量子基金最終獲利約 10 億美元。
ERM 的下限是英鎊的政策下限,不是放空者的損失上限。若英國防守成功、英鎊在區間內反彈,槓桿空頭仍承受利差、追加保證金、融資中斷與軋空的風險。但區間結構與制度矛盾大幅壓縮了不利走勢的可能幅度、同時提供了高賠率的催化劑,使這筆交易在機率上高度不對稱。索羅斯的天才不在預測,而在辨認出一個由對手的公開承諾所塑造的、賠率極度傾斜的賭局——然後下了與賠率相稱的注。德魯肯米勒後來在《新金融怪傑》(The New Market Wizards, 1992)裡轉述索羅斯的教誨:看對還下小注,是沒有意義的。
2006–2007 年。保爾森公司(Paulson & Co.)研究次級房貸後確信房價撐不住,於是大量買進以次貸債券為標的的信用違約交換(CDS)。當時市場近乎一致相信全國性房價下跌不可能發生,這種保險便宜得驚人。金融危機調查委員會(FCIC)最終報告記載,保爾森公司旗下的信貸機會基金在 2007 年實現高達 590% 的回報。《史上最偉大的交易》一書中,則記述該公司當年整體獲利約為 150 億美元。
三筆交易,三個時代,同一套方法:用有限、已知、可承受的代價,換取極大的上檔。凸性從來不是免費的——巴菲特付出的是集中持股的波動,索羅斯付出的是利差與軋空風險,保爾森付出的是連續兩年被同行嘲笑的保費。凸性是買來的,花的是耐心。
三、把左尾甩給別人
現在看另一種人。他們不買凸性,他們製造凹性——然後把凹的那一面朝向別人。
2008 年的次貸危機,可以用非對稱的語言重新說一次。危機形成的每一個環節,報酬與風險都被拆開裝在不同人的口袋裡。
當時類似雷曼兄弟這類的放貸機構,時常採「發起即轉售」(originate-to-distribute)的銷售模式,手續費當下入袋,貸款風險隨證券化出門。之後投資銀行打包 CDO 賺取承銷費,而交易部門的獎酬按當年營收計算、落袋後不可追回。雷曼兄弟 2007 年度 10-K 顯示總槓桿 30.7 倍、淨槓桿 16.1 倍——在未避險的情況下,資產減值約 3.3% 即足以抵銷股東權益。
再來談談 AIG。AIG 金融產品部門的「超優先」(super senior)CDS 組合,在 2007 年底總名目本金約 5,270 億美元,其中約 3,790 億美元主要是為歐洲金融機構提供監管資本減免的交易,危機核心的多資產 CDO 則曝險約 790 億美元。當時壓垮 AIG 的正是後者:評等調降與市值下跌觸發數百億美元擔保品追繳,流動性在數日內枯竭,美國聯準會與財政部最終承諾至多 1,823 億美元介入。這筆救助的本金後來全數收回,但在崩潰的那一週,是公共資產負債表以自身信用承接了私人部門不願也無力承受的尾部。
塔雷伯(Nassim Taleb)在《黑天鵝效應》(2007)裡的火雞比喻正是為此而生:火雞被餵養一千天,每一天都讓牠更確信人類愛牠——直到感恩節前夕。「賣出深度價外的尾部風險,帳面上是連續一千天的小贏;它與『穩定獲利的天才』在報表上無法區分,直到那一天為止。」華爾街的老話說得更白:這是在壓路機前面撿硬幣。
但說得更準確一點,「銀行家貪婪」是一個懶惰的解釋。真正的機制是三層結構性不對稱的疊加:股東的有限責任(下檔止於出資,上檔無限)、獎酬的時間差(員工的獎金按當年利潤發放且難以追回)、以及大到不能倒(系統重要性機構的左尾由公共部門承接)。在這個結構裡,每一個個體理性地追逐正面、甩出反面,加總起來就是把整個系統的左尾堆到最脆弱的鏈條上。他們沒有誤判機率——他們大體正確地判斷了「這不是我的風險」。
評等機構呢,他們給出 AAA 的評等又如何?發行人付費的商業模式,使給出樂觀評等的收入歸自己、評等錯誤的直接損失主要歸持有人——他們的下檔不是零(聲譽、訴訟與監管代價後來都到了),但在 2006 年的當下,那些代價既遙遠又分攤,而承銷費近在眼前。當一個系統裡從放貸員到評等分析師的每一張椅子都朝同一個方向傾斜,你不需要陰謀論,只需要把每個人的損益表攤開,災難的方向就寫在上面。
這就是為什麼我堅持把兩種非對稱分開。保爾森與 AIG 對賭同一件事的兩面,但保爾森的下檔是自己的保費,AIG 的下檔是交易對手、股東與最終的公共資產負債表。前者是投資,後者是制度套利。市場可以定價前者,只有監理、資本要求與追回條款能約束後者——而投資人的功課,是確認你持有的公司,管理層坐在賭桌的哪一邊。
四、一條來自電話公司的公式
備忘錄的前半回答了「挑什麼硬幣」。後半回答另一個同樣重要、卻更少人認真對待的問題:挑到了好硬幣,該押多少?
1956 年,貝爾實驗室的物理學家凱利(John L. Kelly, Jr.)在《貝爾系統技術期刊》發表〈資訊率的一種新詮釋〉一文,把夏農(Claude Shannon)的資訊理論翻譯成一個賭徒關心的問題:一個擁有真實優勢的賭徒,每次該押多少資金,才能讓財富的長期複合成長率最大化?
答案就是後來所謂的「凱利公式」:對一個賠率為 b(贏了每一元賺 b 元)、勝率為 p、敗率為 q = 1 − p 的簡化二元、可重複、機率已知的賭局,最適下注比例為:
f* = (bp − q) / b
假設一個對你略有利的擲硬幣:勝率 55%,賠率一比一,按照凱利公式,你下注的金額最多就是 10%。這個數字給許多人的第一感覺是「太保守」——明明勝率過半,為什麼只押十分之一?
第一、即使一個賭局的平均期望值是正的,如果資金控管不當(例如過度押注),長期下來仍可能因為幾次連續虧損而導致本金歸零。凱利公式正是為了避免這種狀況而生。押不足只是走得慢,押過頭則把正期望值的遊戲變成確定性的財富毀滅。
第二、公式裡的 p 是你「真實的」勝率,不是你「以為的」勝率。在真實市場裡,機率永遠是估的,而人類會系統性地高估自己的 p。這正是索普(Edward Thorp)的偉大之處——他在 1960 年代先把凱利公式用於二十一點,後來用於可轉債套利。索普給出的答案是「分數凱利」:例如押公式的一半。分數凱利不是數學上的最適,它是認識論上的謙遜——為你對機率的無知,預留的安全邊際。
為什麼過度下注的懲罰如此殘酷?直覺藏在算術平均與幾何平均的裂縫裡。一個先漲 50% 再跌 50% 的資產,算術平均報酬是零,但你的財富只剩 75%。凱利公式做的事,說穿了就是找到「期望報酬的貢獻」與「波動拖累的懲罰」相抵的那個頂點。這也解釋了一個常被誤解的現象:兩個基金經理人押同一批標的,判斷完全相同,僅僅因為注碼不同,十年後一個複利致富、一個歸零。歷史上不乏這樣的屍體。1998 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LTCM)滿手的是事後多半正確的收斂交易,但關鍵在槓桿。在該年初約為 28 倍,至同年 8 月底虧損侵蝕資本後已逾 50 倍。俄羅斯違約成了壓垮駱駝的稻草。他們輸的不是棋,是注。
五、下注的大小,就是你的世界觀
現在把備忘錄的兩半接起來:真實市場的報酬是連續的、路徑依賴的、彼此相關的,部位還受保證金、流動性與對手方約束,簡化二元凱利不能為任何真實部位背書。投資人該用凱利公式當透鏡,看注碼與優勢是否相稱。
巴菲特 1964 年的重倉,對應的是他評估的高勝率加上價格提供的深緩衝——在那樣的組合裡,大注與框架一致。保爾森是另一個極端:勝率也許不高,但契約結構把下檔鎖在保費,賠率極高,可觀部位同樣與框架一致——而他實際動用的保費支出,相對基金規模始終有限。兩人的共同點不是勇敢,而是注碼與優勢的相稱。
2008 年的銀行體系是在賠率極小(涓滴保費)、左尾極深(全額賠付)的結構裡,以三十倍槓桿下注——任何誠實的成長率計算都會給出接近零甚至為負的注碼。他們不是不會算,而是算的是另一本帳:當左尾可以外部化,個體最適的注碼趨近無限大。凱利公式假設你自己承受反面;一旦這個假設被制度打破,公式失效,瘋狂變成個體的理性。
凱利還照亮了一個更日常的角落:它讓「分散 vs 集中」的百年論戰露出真面目。多資產的凱利配置必須處理部位間的共變異——真正有用的分散,是加入不同的風險來源,而不是把同一個宏觀押注換二十個名字;危機來時,那二十個名字會手牽手變成同一條左尾。反過來,當你真正確信的機會只有一個,框架也誠實地告訴你:把其餘部位讓路給它。集中還是分散,從來不該是信仰,而是你手上「真實而彼此獨立的優勢數量」的函數。巴菲特集中,因為他一年找不到幾個高勝率的標的;指數化投資者分散,因為他誠實承認自己一個都找不到——兩者都是這個框架的好學生,壞學生是那些用二十個平庸部位假裝自己有二十個獨立優勢的人。
所以,注碼從來不只是技術參數。它同時暴露三件事:你認為自己的優勢有多大(你的 p)、你是否誠實面對自己可能錯(你打的折扣)、以及你的下檔由誰承受(你的品格)。告訴我你怎麼決定部位大小,我就能告訴你,你是挑硬幣的人、猜硬幣的人,還是把硬幣甩給別人。
六、試圖得出結論
・非對稱的核心是把「多常對」換成「對時贏多少、錯時輸多少」。勝率是天賦與運氣,賠率形狀是可以主動建構的——透過價格(買得夠便宜)、契約(選擇權式的下檔鎖定)、或制度(對手的公開承諾)。但除了契約那一種,凸性都是機率上的,不是保證。
・世上有兩種非對稱:尋找凸性(巴菲特、索羅斯、保爾森——代價自付、果實自收)與轉嫁左尾(2008 年的次貸危機——果實自收、災難他付)。兩者在風平浪靜時的報表上無法區分。分辨之道是問一句話:反面出現時,誰付錢、用什麼資本付?
・連續多年的穩定小贏,可能是技能,也可能是尚未賠付的賣出尾部風險。在看到左尾被測試之前,請對「穩定」保持懷疑——火雞的前一千天過得比誰都好。
・凱利公式(f* = 優勢 ÷ 賠率)值得每個投資人親手算一遍 g(f) 的曲線,不是為了照做,而是為了體會它的懲罰結構:押不足只是慢,押過頭是毀滅,而毀滅可以發生在正期望值的賭局裡。
・你估的勝率幾乎必然高於真實勝率,所以實務上用分數凱利,換來的是對自我高估的保險。這不是保守,是誠實。
・大注要留給罕見的時刻:高勝率、高賠率、下檔受控三者同時出現。這種機會一個世代只有幾次,其餘時間的正確姿勢是小注、觀察、保留彈藥。看對而下小注無關最終的勝負。
・評估一家金融機構或一個管理層時,把「非對稱」當成品格測試:獎酬結構是否與風險同期?有無追回條款?管理層自己的錢在不在裡面?資本夠不夠賠自己的錯?坐在賭桌哪一邊,比賭技重要。
・在你確定反面由自己的資本承受的賭局裡,用與優勢相稱的注碼,重複下注——長期而言,這是我所知唯一同時尊重數學與品格的致富方式。
2026 年 8 月 31 日
方舟資本 Ark Capi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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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依證據階梯排列)
一手/官方:
・J. L. Kelly, Jr., "A New Interpretation of Information Rate," Bell System Technical Journal, vol. 35, 1956
・Bank of England, Operation of Monetary Policy, 1992 Q4(黑色星期三之干預與升息紀錄)
・Lehman Brothers, Form 10-K, FY2007(槓桿 30.7x/淨槓桿 16.1x)
・AIG, Form 10-Q, 2008 Q1;Financial Crisis Inquiry Commission, Final Report, ch. 19(超優先 CDS 拆解、Paulson 基金 +590%)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 R42953;GAO-11-616;U.S. Treasury AIG Program Status(1,823 億美元承諾與最終回收)
・President\'s Working Group on Financial Markets, Hedge Funds, Leverage, and the Lessons of LTCM, 1999
・Berkshire Hathaway 歷年股東信(浮存金成本之定義與限定)
訪談/學術/專書:
・Jack Schwager, The New Market Wizards, 1992(Druckenmiller 訪談)
・Edward Thorp, Beat the Dealer, 1962;"The Kelly Criterion in Blackjack, Sports Betting, and the Stock Market," 1997/2006
・Paul Samuelson, "Why we should not make mean log of wealth big though years to act are long," Journal of Banking & Finance, 1979
・Gregory Zuckerman, The Greatest Trade Ever, 2009;Mohnish Pabrai, The Dhandho Investor, 2007
・Roger Lowenstein, Buffett: The Making of an American Capitalist, 1995(AmEx 持倉比例之出處)
・Nassim Taleb, The Black Swan, 2007
僅作敘事線索(非核心數字依據):
・Priceonomics、Market Histories 之 1992 英鎊交易記述
ark於富足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