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法則不是法則：先讀它的說明書

每次談退休，4% 這個數字總會出現。它出現得太自然，自然到幾乎沒有人回頭問一句：那條線是誰畫的？

1994 年，任職於加州、同時是獨立理財顧問的 William Bengen，在《Journal of Financial Planning》十月號發表〈Determining Withdrawal Rates Using Historical Data〉。他拿一本 1992 年版的美國市場年鑑，把 1926 年以後每一個可能的退休起始年都推演一遍，看退休金撐得了幾年。他的結論是：在股票五成、中期美國公債五成、持續再平衡的組合下，第一年提出期初資產的 4%、之後逐年按通膨調高金額，你不會在三十三年內把錢用完。這是一份歷史回測的結果，不是一條定律。它從誕生那天起就附著一整頁假設——包括「所有資產都放在稅負遞延帳戶」，以及完全不計任何管理費與交易成本。

先把問題拆到底。任何提領規則要回答的只有一件事：一筆一邊被提領、一邊在波動的資產，撐得過多久。決定答案的變數有四個——起始提領率、資產配置、通膨效應，以及提領期間前幾年的報酬順序。最容易被忽略的是最後一個。同樣一組三十年平均報酬，把壞年份放在前面和放在後面，結果天差地別：退休頭幾年就遇到大跌，你等於在低點被迫賣股支應生活，本金被永久削掉一塊，之後市場回來也追不回。所以在 Bengen 的回測裡，最難撐的不是 1929 年前後退休的人，而是 1960 年代末到 1970 年代初退休、接著碰上停滯性通膨的那幾個世代：股市長期疲弱壓低資產，高通膨又逼著提領金額逐年墊高。大蕭條跌得更兇，卻伴隨通縮，物價下跌反而讓提領金額跟著縮，形成緩衝。關鍵從來不是哪一年最慘，而是你退休那一年之後，報酬與通膨以什麼順序到來。

還有一個更基本的誤解，值得先講清楚：4% 這個比率，它的規則是——退休第一年，提出期初資產的 4%；從第二年起，只把「金額」按通膨往上調，與帳戶當年市值完全脫鉤。假設期初一千萬，第一年提四十萬；隔年通膨 2%，就提四十萬零八千，不管那年資產是漲到一千二百萬還是跌到七百萬。換句話說，它是一條固定金額的線，不是一個每年重算的比率。很多人以為自己在用 4% 法則，其實在用「每年提當年資產的 4%」——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策略，風險也完全不同。

本站〈退休金到底要存多少〉是拿 4% 當尺，去量「要存多少」；這篇要做的是回頭校準這把尺：它在什麼假設下被畫出來，哪幾條假設一離開美國就不成立，以及台灣讀者該怎麼改用它。文中所有比率與情境都是幫你起算的工具，不是保證，也不是官方標準。本文為一般性財務教育，不構成個人化投資、稅務或法律建議；涉及個案，請洽詢合格專業人員。

在談台灣之前，得先處理一個流傳最廣、也最常被引用錯誤的數字。很多文章會說「研究顯示 4% 提領三十年成功率有 95% 到 98%」，這個說法出自 1998 年三位美國三一大學教授發表在 AAII Journal 的論文，一般稱為 Trinity Study。問題是那篇論文裡有好幾張表，而多數引用者引錯了一張。

該研究用 1926 到 1995 年的資料，測試五種股債配置。其中一張表算的是「提領金額不隨通膨調整」，另一張表算的是「提領金額隨通膨逐年調整」——後者才是大家心裡想的那個 4% 法則。兩張表在股票為主的組合上差別不大，在債券為主的組合上卻落差驚人：不調通膨時，全債組合（股 0／債 100）的三十年成功率是 100%；把通膨調整放回去，成功率只剩 20%。如果股二五／債七五，則是 71%；常被引用的 95% 與 98%，對應的是股五○／債五○與股七五／債二五。這裡要說清楚：這些「成功率」是歷史經驗中沒有耗盡的比例，不是未來的發生機率。而這張對照表真正的訊息也不是「4% 很安全」，是：對純債組合來說，殺傷力最大的從來不是股災，是通膨。順帶一提，Trinity 的作者自己認為，對股票為主的組合而言，3% 到 4% 已經是相當保守的行為——他們從未說過 4% 是上限。

接著是樣本問題，這是台灣讀者最該知道的一件事。學者 Wade Pfau 在 2010 年用 17 個已開發國家、109 年的資料重跑同一套策略，結果是：4% 的實質提領率在 17 國之中只有 4 國站得住，義大利的失敗率達 62.5%，日本在最壞情境下只撐得住三年；而固定五五配置，在這 17 個國家全部都曾經失敗過。換句話說，4% 之所以看起來安全，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它抽到的樣本是二十世紀的美國——那是一段對資產報酬異常友善的歷史。在我們無法研究台灣本地股、債與物價資料、涵蓋同等長度期間的公開滾動提領回測前，任何「台灣版安全提領率」都只是推估，不該當成已驗證的結論。

同一套方法，換一組起點假設，答案可以差十倍。2013 年 Finke、Pfau 與 Blanchett 把債券報酬改用當時的抗通膨公債殖利率校準，三十年失敗率就從歷史平均的約 6% 跳到 57%。而 Bengen 本人 2025 年的新書則往反方向調：他把涵蓋所有歷史退休世代的「通用 SAFEMAX」訂在 4.7%，理由不是他對市場更樂觀，而是納入了更多資產類別、分散度提高。「安全提領率」從來不是一個常數，它主要取決於你退休在哪一年。晨星 2025 年底的年度退休所得研究，則以九成成功機率、三十年期間、股票三到五成為條件，給出 3.9%。這些結論看似互相打架，其實不是誰推翻誰。資料期間、資產類別、成功率門檻、要不要動態調整等，理解這些條件，比背下任何一個數字都重要。

把場景換到台灣。最大的結構差異只有一個：多數人不是百分之百靠投資組合過活。原始研究假設退休後所有支出都從投資組合提領，但你可能還有勞保老年年金與勞退新制退休金。勞保老年年金依《勞工保險條例》第 58 條之 1，按兩式擇優發給：平均月投保薪資乘以年資乘以 1.55%，或乘以 0.775% 再加三千元。投保薪資是這裡的天花板。依勞保局公告、自 115 年 1 月 1 日起適用的投保薪資分級表，最高一級為 45,800 元，月薪再高，這層也不會等比例長高。

勞退那一層則有一個常被略過的資格門檻，而它會直接改變你的算式。依《勞工退休金條例》第 24 條，勞工年滿 60 歲，工作年資滿 15 年以上者，才能「選擇」請領月退休金或一次退休金；未滿 15 年者，只能請領一次退休金。而且同條第 3 項寫明，這裡的工作年資是以「實際提繳」退休金的年資為準，年資中斷者前後合併計算。換句話說，勞退月退不是人人都有。另依同條例第 23 條，提繳的退休金運用收益不得低於以當地銀行二年定期存款利率計算的收益，不足由國庫補足。但要注意這是請領時就整體累積數計算的下限，不是每年帳面都等於定存。所以正確的做法是：只有在你已用官方試算或核定金額確認、且確定符合請領資格時，那筆月給付才算是「地板」。若你只領到一次退休金，它是一筆資產，應該併進投資組合去套提領率，而不是當成終身月收入直接扣掉。

地板的存在，會改寫兩件事。第一，提領率只該套在缺口上。把每月目標支出減掉已確認的終身給付，剩下的缺口才是投資組合要負責的部分。直接拿總支出去除以 4%，等於把地板當成零，會系統性高估你需要的本金；第二，與直覺相反，在基本生活支出已被終身給付覆蓋、緊急預備金到位、而且你自己承受得住帳面波動的前提下，地板愈厚的人愈有本錢持有較高比重的股票，因為他不必被迫在低點賣股。地板厚不是加碼的理由，只是讓你有本錢不被迫賣出。至於「退休了就該全部轉保守」，在原始研究裡也站不住：Bengen 給出的退休後股票比重建議是五成到七成五，低於五成或高於七成五都被他視為反效果。

再來是被忽略討論的成本。兩篇原始論文都白紙黑字寫明不計稅、不計交易成本，但台灣的提領要真實面對它們。台股股利所得可二擇一：依《所得稅法》第 15 條，按股利及盈餘合計金額的 8.5% 計算可抵減稅額，每一申報戶每年抵減上限八萬元；或選擇按 28% 稅率分開計算。後者有一個很少被提醒的代價：依同法第 17 條第 3 項，選了 28% 分開計稅，該申報戶就不適用長期照顧特別扣除（每人每年 18 萬元）與房屋租金支出特別扣除（每一申報戶每年上限 18 萬元）——對退休家庭來說，這兩項往往正好用得上。海外部位的稅費因帳戶與交易型態而異，沒有一體適用的答案，但最低稅負制要先算進去：依《所得基本稅額條例》第 12 條，一申報戶全年海外所得達 100 萬元即須全數計入基本所得額；第 13 條的扣除金額，條文寫 600 萬元，實際適用值則依財政部年度公告，115 年度為 750 萬元加上二代健保補充保費、通路成本，以及資產以外幣計價、支出卻是台幣的匯率風險，你真正能花的，一定低於帳面提領率。

最後是期間本身。原始研究用的是三十年，但三十年對你夠不夠，要看的不是出生時的平均壽命，而是「已經活到 65 歲的人還能活多久」。依內政部 113 年簡易生命表，65 歲的平均餘命男性為 18.35 年、女性為 22.41 年，兩者都明顯高於用平均壽命 80.77 歲減去 65 所得到的數字。但有兩件事會把期間拉長：一是「平均」意味著大約一半的人活得比它更久，退休規劃要顧的是尾端而不是平均；二是夫妻兩人中最後存活者的期間，會比任何一個人單獨計算都長。所以三十年是個合理的起點，不是安全上限。如果你是女性、或在為一對夫妻規劃，值得把三十五年再算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