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週 Memo・第 4 期・2026-07-27
當兩場風暴同一天抵達——現在是買美債的好時機嗎?
AI 資本支出的信任動搖與油價破百,同一天抵達。當股市開始懷疑未來、油市開始追討過去,資金的下一個庇護所在哪裡?美債重新變回「有報酬的風險」——但對台灣投資人,真正的風險不在存續期間,在匯率。
一句常被歸於馬克吐溫、但查無原始出處的話——「歷史不會重演,但常常押韻」——本週押了兩個韻,而且押在同一天。
7 月 23 日星期四,美股七巨頭單日蒸發近 8,000 億美元市值,整體下跌 4.8%,創 2025 年 4 月以來最慘的一天。幾乎在同一時刻,布蘭特原油自 5 月以來首次站上每桶 100 美元,收在 100.69 美元(隔日隨美伊講和傳聞回落約 4%,收在 97 美元附近)。換句話說,市場在同一天懲罰了兩件事:一個是科技巨頭的 AI 資本支出「花錢太多」,一個是中東戰火下的石油「供給太少」。投資人該相信哪一邊?即使你不知道答案,但此時刻正是檢驗投資組合體質的好時機。
一、八千億美元的一日課
先看事實。Alphabet 在財報中把 2026 年資本支出預測從 1,800 億至 1,900 億美元上調至 1,950 億至 2,050 億美元,其自由現金流因此自上市以來首度轉負;當日股價下跌 7.1%,Tesla 更重挫 14.5%。整週下來,那斯達克跌 2.1%,標普 500 跌 0.6%,道瓊連續第三週收黑。
值得玩味的不是跌幅,而是跌的「理由」。過去兩年,市場獎勵每一美元投入 AI 的資本支出;本週,市場開始對同一件事課稅。事實沒有變——變的是解讀。這正是第二層次思考的用武之地:問題從來不是 AI 是不是真的,而是以現在的價格,這些支出的收益最後會落到誰手上?
歷史上最好的對照,是 1840 年代英國的鐵路狂熱。當時英國國會核准了數千英里的新路線,資本如潮水般湧入;到 1847 年泡沫破裂,無數投資人血本無歸——但鐵路本身留了下來,成為往後一個世紀英國經濟的骨幹。技術是真的,基礎設施是有用的,而投資人照樣可以賠光。這是「拐點泡沫」的原型:它短期蒸發財富,長期奠定文明。
二、百元油價,與下跌的金價
第二場風暴來自舊世界。葉門青年運動宣稱攻擊了紅海上的沙烏地油輪,荷莫茲海峽通行風險急遽升高,油價連五日上漲。這令人不禁想起 1979 年:伊朗革命切斷供給,油價在兩年內翻了一倍以上,把通膨已受控的共識撕成碎片。
但本週真正值得第二層次思考的,是另一個安靜的角落:戰爭升級、油價破百的同一週,黃金不漲反跌——金價 7 月 24 日收在每盎司 4,043 美元,較前一日下跌約 2%。教科書說戰爭利多黃金,市場卻選擇了美元與美債殖利率。一種可能的解釋是,避險資金此刻更相信「升息的美元」而非「無息的黃金」。但這是推論,不是已被證明的事實,而且至少還有兩個解釋同樣說得通:一是實質殖利率上行直接壓低無息資產的相對吸引力;二是金價在四千美元之上已累積可觀獲利,戰事升級反而成為部位了結與去槓桿的觸發點。
能源是一種稅。油價每多停留在 100 美元之上一個月,全球消費者與製造商就被課一次隱形的稅,而稅單最終會寄到企業獲利與央行的辦公桌上。
三、沃許的成年禮
於是壓力來到了聯準會新任主席沃許身上。他 5 月才接任,如今面對的組合是:6 月 CPI 年增 3.5%、核心 2.6%(已較 5 月的 4.2% 與 2.9% 明顯降溫)、聯邦資金利率停在 3.50% 至 3.75%,而油價正重新點燃通膨預期。聯準會在 7 月會議按兵不動的機率為 65.3%,升息 25 個基點的機率為 34.7%;而在 9 月政策會議上累計升息的機率則大幅飆升至約 82%。請注意這個鐘擺的擺幅:年初市場還在辯論何時降息,如今竟為升息定價。鐘擺從不在中點停留,它只是路過中點。
歷史的韻腳再度出現:1979 年 8 月,伏克爾(Paul Volcker)在第二次石油危機的烈焰中接掌聯準會,市場花了一年才明白他是玩真的。我們不知道沃許是不是另一個伏克爾,但對投資人而言,重點不是預測沃許下週怎麼做,而是承認:一個需要建立威信的央行行長,加上一桶 100 美元的油,極端事件出現的機率要比市場想像的大。
四、台北的鐘擺,東京的懸念
把鏡頭拉回亞洲。台股上半年大漲 57.16%、收在 46,125.91 點的紀錄猶在眼前,7 月 17 日卻寫下史上最大單日跌點。本週鐘擺又盪了回來:週線上漲 983 點、漲幅 2.3%,收在 43,654.84 點,終止連兩週跌勢。一個月之內,同一批投資人先體驗了歷史級的貪婪,再體驗了歷史級的恐懼,然後又開始貪婪。鄧普頓爵士警告過的「這次不同」,在 57% 的半年漲幅面前,這會是最昂貴的四個字嗎?
日本的劇本異曲同工:日經指數週五單日重挫 1,811 點至 64,611 點,半導體設備股 Disco 跌逾 12%,但全週仍收漲約 470 點,是三週以來首度收紅。基本面其實不壞——6 月出口年增 19.3%,優於預期——但十年期日債殖利率已觸及 2.87%,下週日銀與 FOMC 同週登場。當波動率上升而基本面未變,市場給你的不是答案,是報價。
五、霧中的燈塔:現在是買美債的好時機嗎?
把本週的兩場風暴收攏起來,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當股票市場開始懷疑未來、而石油市場開始追討過去,資金的下一個庇護所在哪裡?多數讀者心中的候選人不外乎黃金與美債。這一章,不妨把這個問題拆成三個選擇題,再加一個十年的附註。
先交代事實。截至 7 月 24 日收盤,兩年期美債殖利率 4.33%、十年期 4.69%、三十年期 5.16%。對照 6 月核心 CPI 的 2.6%,名目殖利率高出約兩個百分點。但這只是「名目殖利率減落後通膨」的粗略差值,不是投資人未來十年的實質報酬。真正該看的是十年期 TIPS 的實質殖利率,以及名目債減市場隱含預期通膨;若未來十年平均通膨落在 2.5% 至 3%,事前實質報酬大約是 1.7% 至 2.2%;若油價把通膨推回 3.5% 以上,這個數字會被壓到 1% 附近。即使取偏保守的情境,這在金融海嘯後的十餘年裡仍是罕見的奢侈。葛蘭特(Jim Grant)曾譏諷零利率時代的美債是「無報酬的風險」,今天的美債至少重新變回了「有報酬的風險」。問題是:報酬夠不夠?
第一題:黃金還是美債?我的答案是先弄清楚你在買什麼。這兩者都叫避險資產,方向卻相反:黃金押的是「體制失靈」——通膨失控、法幣貶值、央行信用破產;美債押的是「體制存續」——通膨終將回落、美國仍會還錢。巴菲特在 2011 年致股東信裡說過,把全世界的黃金熔成一塊立方體,它不會生出任何東西;黃金的報酬不是孳息,是保險理賠。而保費已經不便宜。金價站上 4,000 美元之後,體制失靈的劇本已被相當程度地定價。說「相當程度」而不說「已充分定價」,是因為我手上沒有一個乾淨的黃金估值錨;可用的參照只有實質殖利率、各國央行買盤與 ETF 持倉三者的方向,而它們指向的是「保費偏貴」,不是「保費過高」。本週最誠實的信號正在於此:戰火升級、油價破百,黃金卻下跌 2%。當保險在火災當週跌價,你至少該懷疑保費是否買貴了。以名目 4.69% 對落後通膨 2.6% 的粗略利差,天平此刻略向美債傾斜——但這是機率的傾斜,不是定論。
第二題:長債還是短債? 這一題的本質,是你對沃許的信任投票。短債是搭聯準會的便車:兩年期 4.33%,利率風險有限,若下週真的升息,痛感輕微。長債則是押注沃許的威信終將建立。記住第二層次思考的弔詭:對一個信用未立的鷹派主席而言,升息有可能利多長債,但這不是一般法則,而是有條件的:只有當升息確實壓低了長期通膨預期或期限溢酬時才成立。若市場反而上修終端利率,或把財政供給風險算進來,長債在升息中同樣可能下跌。但別忘了供給:美國今年淨利息支出約一兆美元,國會預算辦公室估計 2036 年將達 2.1 兆,這座沉默的火山會持續要求長端提供財政風險溢酬。我自己偏好的姿勢是槓鈴,但槓鈴必須寫成條件式才有意義。我的版本是:約七成配置在一至三年期短債收息,約三成配置在十年以上長債,作為「沃許成功」的選擇權,中段留白;整體組合存續期間控制在四年以內,可承受的最大回檔上限設在 8%;長債部位以匯率避險為預設,除非避險成本超過利差的一半。而減碼長端的觸發條件有三個:布蘭特在 100 美元之上停留超過一季、核心 CPI 連兩個月回升,或三十年期殖利率突破 5.5% 且期限溢酬同步走高。
第三題:公債還是投資級公司債?截至 7 月 23 日,FRED/ICE BofA 美國投資級公司債指數的期權調整利差約 79 個基點,處於後金融海嘯以來的極低區間。換句話說,你借錢給企業而非政府,每年只多收不到 0.8 個百分點,卻要承擔 AI 資本支出狂潮下不斷膨脹的公司負債表。投資級 5% 以上的殖利率看似誘人,但請做第二層次的拆解:那 5% 裡絕大部分來自無風險利率,信用風險的補償薄如蟬翼。高伯瑞的「貝澤爾」提醒我們,繁榮期積累的隱性壞帳,只在退潮時現形——而利差最緊的時候,正是貝澤爾積累最快的時候。當市場不為風險付你錢,最好的回應是不承擔那個風險。此刻的公債給你幾乎相同的收益率,外加一份在混亂時刻通常仍有效的保險,但這份保險並不免費:長債要付的保費是存續期間與價格波動,對台灣投資人還要再加上美元匯率與避險成本。
反方情境:若布蘭特維持在 100 美元之上一整季、核心 CPI 由 2.6% 反彈至 3% 以上、期限溢酬因美國財政供給壓力同步上行,三者同時發生時,十年期殖利率可能再上行 50 至 80 個基點,長債的價格損失會遠大於一年的息收;此時槓鈴的短端會救你,長端會傷你。
十年附註:美元還值得信任嗎?短期與長期的答案可能相反。短期美元很強:避險需求加上鷹派聯準會,美元指數站在 100 之上,年初以來上漲約 2.7%。但把鏡頭拉到十年,侵蝕的力量清晰可見:每天超過 28 億美元的利息支出、十年後翻倍的利息帳單、關稅與金融制裁加速各國儲備多元化、以及黃金作為非主權儲備被各國央行持續買入。歷史的參照是英鎊:從 1918 年到 1956 年蘇伊士危機,英鎊的儲備地位不是崩塌的,是滲漏的——整整用了將近四十年。美元今天仍是葛洛斯(Bill Gross)所說「最乾淨的髒襯衫」:歐元缺乏統一財政,人民幣有資本管制,挑戰者無一就位。所以十年圖景不是美元崩潰,而是緩慢的相對貶值——對硬資產貶值、對儲備份額滲漏,間或穿插幾次財政信心危機。這對美債投資人的含義很具體:你賺的是利率,承受的是貨幣;對台灣的投資人而言,未來十年美債的真正風險管理不在存續期間,在匯率。
試圖得出結論
本週的雙重風暴——AI 資本支出的信任動搖與油價破百——本質是同一個問題:市場正在重新為「確定性」定價。
七巨頭單日蒸發近 8,000 億美元,不代表 AI 是泡影;1840 年代的鐵路也是真的。要分辨的是「均值回歸」與「拐點泡沫」,兩者的持有理由完全不同。
油價是稅,而稅會遲到但不會缺席。布蘭特在 7 月 24 日已回落至 97 美元附近,破百目前是事件而非狀態;但若它在 100 美元之上停留一季,下半年的通膨與獲利預估都需要重寫。
黃金在戰火中下跌,是本週最重要的反常信號。最直接的解釋是市場正在為「更鷹的聯準會」而非「更亂的世界」定價;但實質殖利率上行與獲利了結同樣能解釋它,一週的價格分不出誰對。
台股一個月內從歷史級貪婪盪到歷史級恐懼再盪回來,鐘擺理論不需要更好的教材。
以 4.69% 的十年期殖利率對 2.6% 的落後核心通膨,美債的事前實質報酬在通膨回落至 2.5% 至 3% 的情境下約落在 1.7% 至 2.2%,若油價把通膨推回 3.5% 以上則降至 1% 附近——不算奢華,但已是十餘年來難得的水準;在黃金已定價相當程度的恐懼、投資級利差壓縮至約 79 個基點的此刻,公債在三個選擇題裡都站在機率有利的一側。前提是:油價不在百元之上久留,且長端不被財政供給重新定價。
十年而言,美元的故事更可能是英鎊式的滲漏,而非崩塌;持有美債賺的是利率、承受的是貨幣——匯率避險與否,是比買不買更重要的決定。
任何聲稱知道下週市場往哪走的人,都在高估自己。但現在不是把安全邊際借給別人的時候。
因此,既不要孤注一擲地押注風暴延續,也不要假裝風暴不存在;讓組合保有在霧中仍能良好行為的能力。投資的目標不是在晴天跑得最快,而是在暴風雨同時抵達的那一天,還留生存下來。
2026 年 7 月 2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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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k於富足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