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足之路

每週 Memo・第 2 期・2026-07-13

敘事的半衰期

十天內,同一批投資人對同一個問題給出兩個相反答案。當敘事的半衰期縮短,擺動的是倉位與情緒,不是基本面。

「行情總在絕望中誕生,在半信半疑中成長,在憧憬中成熟,在希望中毀滅。」——約翰・鄧普頓爵士(Sir John Templeton)

過去十個交易日,市場給了我們一個罕見的機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整觀察一個敘事的死亡與復活。7 月 1 日與 2 日,費城半導體指數連續重挫 6.27% 與 5.44%,兩天之內蒸發逾一成市值,財經媒體幾乎異口同聲宣告「AI 算力飽和」的時代已然來臨。然而 7 月 6 日,道瓊指數竟以歷史新高收盤;到了 7 月 10 日,SK 海力士(SK Hynix)以 260 億美元創下外國企業赴美上市的集資紀錄,AI 交易滿血復活。全週計算,美股上漲約 1.1%。

同一批投資人,十天之內,對同一個問題——「AI 的資本支出是否過度?」——給出了兩個完全相反的答案。這讓我想起物理學裡「半衰期」的概念:放射性元素衰變到一半所需的時間。市場敘事似乎也有半衰期,而且我的觀察是:愈到週期後段,敘事的半衰期愈短。這份備忘錄想討論的,正是敘事半衰期的縮短這件事本身,透露了什麼。

一、兩場葬禮與一場婚禮

先看事實。半導體類股在月初的兩天裡遭遇了近乎恐慌性的拋售,資金明顯撤出晶片製造與記憶體,轉向微軟等雲端平台;一週之後,同一批資金又因為一樁創紀錄的 IPO 而湧回半導體。本週美股領漲的是 Meta、HP 與阿里巴巴——資金並沒有離開這場派對,它只是不停地換桌。

歷史不會重演,但會押韻。1999 年秋冬的納斯達克便是如此:每一次看似致命的回檔,都在數日內被更兇猛的反彈淹沒,懷疑者一次次被軋空、認錯、回補,然後在更高的位置再度懷疑。那段時間最痛苦的不是看空的人,而是看對方向卻看錯節奏的人。直到 2000 年 3 月,最後一次反彈沒有出現——而在它沒有出現之前,沒有任何指標能事先告訴你「這次的回檔與之前那七次不同」。我並不是說現在就是 2000 年 3 月——我不知道,任何聲稱知道的人都在高估自己的能力。但我想指出一個原則:在週期後段,反彈的速度本身就是症狀,而不是健康的證明。敘事死得愈快、復活得愈快,說明推動價格的已經不是基本面的變化——基本面不可能十天翻轉兩次——而是倉位與情緒的變化。

第二層次思考在此的用法是:問題從來不是「AI 是否真實」(它是),而是「260 億美元的創紀錄集資,已經隱含了多少預期」。第一層思考說:AI 需求強勁,記憶體龍頭上市,利多。第二層思考問:當全世界最大的一筆外國企業赴美集資,選擇在半導體指數兩天暴跌一成之後的第八天定價,而市場照單全收——這說明買方的飢渴程度如何?這種飢渴通常出現在週期的哪個位置?高伯瑞(John Kenneth Galbraith)提醒過我們,繁榮期會累積看不見的「貝澤爾」(Bezzle)——那些只有退潮時才會現形的隱性虧空。潮水漲得愈急,貝澤爾累積得愈厚。創紀錄的集資往往出現在派對的深夜,而非傍晚。

二、當央行不再是你的朋友

本週第二個值得深思的現象發生在利率市場。期貨數據顯示,7 月 29 日的聯準會會議降息機率被定價為零:74.9% 按兵不動,25.1% 升息(MSN 財經,2026 年 7 月 6 日)。你沒有看錯——市場給了「升息」四分之一的機率。6 月會議紀要更顯示,委員們以 9 比 8 的票數,在 2026 年是否應該升息的問題上幾乎對半分裂(GoldSilver,2026 年 7 月 9 日)。而同一週公布的 6 月非農就業僅增加 5.7 萬人,遠低於預期(天風證券週度策略,2026 年 7 月 7 日)。

就業轉弱,通膨卻頑固到讓半數委員想升息——這是總體經濟裡最難定價的組合,因為它讓央行兩面為難,也讓「壞消息就是好消息」的舊劇本失效。在舊劇本裡,疲弱的就業數據會推升降息預期,進而推升股價;在新劇本裡,疲弱的就業數據只是疲弱的就業數據,而通膨還在那裡。

1994 年是個值得重溫的年份。當年二月,葛林斯潘在幾乎沒有預警的情況下啟動緊縮循環,一年之內升息七次,血洗債市、壓垮加州橘郡,史稱「債券大屠殺」。那次教訓的本質不是利率升了多少——以今天的眼光看,那些幅度並不驚人——而是市場賴以定價的「框架」被突然抽走。1993 年的債券投資人深信低利率環境將無限延續,槓桿因此愈疊愈高;框架崩塌時,殺傷力來自倉位,而非消息本身。過去兩年支撐風險資產的框架是「通膨終將回落、降息終將到來」。如今這個框架正在鬆動,而股市選擇視而不見。

機率分佈思維在此比點狀預測有用得多:未來不是「升息」或「不升息」的二選一,而是一整條分佈曲線——而本週的變化是,這條曲線的右尾(更高利率)明顯變胖了。你不需要預測結果,你只需要檢查:如果右尾實現,你的組合會發生什麼事。黃金站上每盎司 4,075 美元、白銀 58 美元,這是貴金屬對紙幣框架投下的不信任票。7 月 14 日的 CPI 將是下一個試金石。

當市場同時定價「經濟轉弱」與「利率更高」,你至少應該假設其中一個定價是錯的——並想清楚:錯的若是對你部位不利的那一個,你承受得起嗎?

三、鐘擺不停在中點

第三個現象在亞洲。台股六月底觸及 48,000 點的歷史天花板後,外資在兩個交易日內提款逾新台幣 1,600 億元,指數退守 45,700 點附近,靜候台積電法說。日經指數 7 月 8 日三日連跌、收 66,819.05 點,跌破 67,000 點關卡,眼前還有每年 7 月約 1.5 兆日圓的 ETF 分配金換金賣壓。然而同一週,恒生指數週漲 3.53%、恒生科技指數漲 5.33%,國企指數更創下 17 個月來最大單週漲幅。

值得注意的是台、日的回檔性質並不相同。台股的賣壓來自外資對 AI 供應鏈的獲利了結,是敘事層面的動搖;日股的賣壓則有相當部分是機械性的——ETF 分配金的換金賣出年年七月報到,與基本面無關。把兩者混為一談的投資人,容易在錯誤的地方尋找訊號。這正是雜訊與訊號的區辨練習:季節性的賣壓是雜訊,敘事的動搖才值得追問。

被市場膏立的資產在高位喘息,被市場遺忘的資產卻悄悄創下一年半來最好的一週。這幅圖景讓我想起 1972 年的「漂亮五十」:當年機構投資人深信,只要買進那五十檔「一次決策」股票——買了就永遠不必賣——價格就不再重要。全錄、寶麗來、雅芳的本益比被推上八十倍、九十倍。結局眾所周知:那些公司多數依然是好公司,但以九十倍本益比買進好公司的投資人,等了十年才解套。當信仰過度集中於少數被膏立的股票,資金終究會外溢到被冷落的角落——不是因為那些角落突然變好了,而是因為估值差距大到足以自己成為催化劑。港股的異軍突起未必證明中國基本面改善(我持保留態度),但它證明了鐘擺的老規矩:鐘擺從不在中點停留;便宜從來不是上漲的理由,但便宜決定了當理由出現時,漲幅有多大。

四、被馴服的地緣政治?

本週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反常現象。美國與伊朗的緊張情勢仍在檯面上,但市場已將其歸類為「可控」——油價不漲反跌,華爾街對中東的擔憂讓位給對 SK 海力士的興奮;同時日圓走強,顯示部分避險需求仍在暗流湧動。風險資產與避險貨幣同時上漲——這又是一組互相矛盾的定價。

市場對地緣政治的定價向來遵循一條規律:它定價的是不確定性,而非危險本身。2003 年 3 月美軍進入伊拉克當週,美股反而展開一輪強勁上漲——不是因為戰爭是利多,而是因為「會不會開戰」的不確定性消失了。今天的情況恰好相反:不確定性並未消失,市場只是選擇了習慣它。習慣是有代價的——當所有人都認定風險「可控」,風險溢價就會從價格中被擠出,屆時任何一則超出劇本的新聞,都將以未經緩衝的力道直接打在資產價格上。對地緣政治的鈍感不是韌性,是尚未收到帳單的風險敞口。

試圖得出結論

i 敘事半衰期的縮短——十天內對「AI 資本支出是否過度」給出兩個相反答案——是週期後段的典型症狀。價格的劇烈擺盪反映的是倉位,不是基本面。

ii SK 海力士 260 億美元的創紀錄集資是流動性的信任投票。但歷史提醒我們,集資紀錄多半誕生於派對的深夜:1999 年與 2021 年皆然。慶祝之餘,看一眼手錶。

iii 聯準會內部 9 比 8 的分裂告訴我們:連掌握最多資訊的人都不知道利率該往哪走。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學派」在此刻不是謙虛,是誠實。

iv 就業轉弱與通膨頑固並存,意味著「壞消息就是好消息」的劇本已經失效。持有依賴降息才成立的部位,等於押注一個連央行自己都無法承諾的前提。

v 亞洲內部的輪動——台、日高位回檔,港股創 17 個月最大週漲幅——是鐘擺原理的教科書演示。留意被遺忘的角落,而非追逐被膏立的明星。

vi 黃金 4,075 美元不是通膨交易,是信任交易。當避險資產與風險資產同創新高,兩者之中必有一個在說謊——只是我們尚不知道是哪一個。

vii 市場對美伊緊張的鈍感,意味著地緣政治風險溢價已被擠出價格。這不代表應該為戰爭佈局,但代表你的組合不應該依賴「中東永遠可控」這個未經簽署的假設。

最後,一如既往的平衡建議:此刻既不宜因升息機率而全面撤出——踏空的代價在牛市尾段往往最為慘烈;也不宜因 AI 敘事復活而加碼追高。降低組合中「必須依賴單一敘事才成立」的部位,保留在錯誤中存活的餘裕。在霧中行車,減速永遠比猜測路況更重要。

ark於富足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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